轨到轨输入级:PMOS/NMOS 互补输入对的 gm 恒定与交越失真
更新时间:2026-10-07。在 运放输入共模范围 里我们讲过,单个差分对的共模输入范围天然被夹在电源轨之间,离上轨或下轨总差一个过驱动电压加一个阈值。可低压时代(1.8 V、1.2 V 甚至 0.9 V 工艺)这点「够不着的空间」动辄占掉摆幅的一半,运放不接成单位增益缓冲就根本没法用。轨到轨输入级(rail-to-rail input stage,共模输入范围覆盖正负电源轨的输入结构)就是为此而生:用一对 PMOS 差分对和一对 NMOS 差分对并排放进输入级,PMOS 对管够到下轨,NMOS 对管够到上轨,两对管的领地拼起来恰好铺满整个电源范围。这个思路一句话能说清,但它带来的两个麻烦——gm 随共模电压起伏和交越区失真——却困扰了模拟设计三十年。本篇把三工作区怎么划分、gm 为什么要恒定、主流的 gm 恒定技术各付什么代价,以及交越失真怎么进 THD(总谐波失真)讲透。与第二级和补偿网络的交互见 两级运放稳定性与波特图,本篇只聚焦输入级本身。
本文要回答的问题
- 单对差分对的共模范围为什么够不着两个轨?PMOS/NMOS 互补对怎么把范围拼满?
- 三工作区(PMOS 区、交越区、NMOS 区)的边界由什么决定,gm 在每个区里是多少?
- gm 为什么要恒定?gm 翻倍会把 GBW、相位裕度、失调电压搅成什么样?
- 三倍电流镜、电流平方和(gm 恒定电流源)、电子稳压三条路线的精度与代价各是什么?
- 交越失真在频域和时域上长什么样,什么应用必须躲开交越区?
一、为什么要两对管子:单差分对够不着的两个轨
先看一对 NMOS 差分对的共模上限和下限。输入对管要保持在饱和区,尾电流源也要有一个饱和电压的空间:共模电平往下走,走到比尾电流源所需电压(约一个过驱动电压 Vov,典型 100~200 mV)还低,尾管就掉进线性区,尾电流塌掉,对管跨导跟着崩。所以 NMOS 对的共模下限是 VSS + Vov_tail + VGS_in,距离下轨通常还有 0.8~1.2 V。往上走呢?只要输出端(负载电流镜)不被挤出饱和区,NMOS 对的共模上限可以超过正电源轨几百毫伏。PMOS 对管恰好镜像对称:够得着下轨,够不着上轨。
在 5 V 供电的时代,上下各让出 1 V 还剩 3 V 可用,多数应用无所谓。可供电降到 1.8 V,两边各让 1 V 就什么都不剩了——ADC 驱动、电池供电的前端、单电源传感器接口全都要求「输入信号可以贴着轨走」。答案只能是一个:把两对管子并联起来,各管一段。
这张图的结构就是所有轨到轨输入级的骨架:PMOS 对从 VSS 一路工作到中段,NMOS 对从中段工作到 VDD 以上,中间存在一个两对管子同时导通的交越过渡区(transition region)。两对管子的输出电流在负载端直接相加,对第二级来说它只看到「一个」输入级,完全感知不到内部有两对管子在换班。麻烦恰恰藏在这个换班机制里:每个区里参与工作的管子对数不一样,总的有效跨导就不一样。
二、三工作区与 gm 起伏:交越区里 gm 翻倍
把共模电压 VCM 从 VSS 扫到 VDD,输入级依次经过三个区:
- PMOS 区(VCM 靠近 VSS):只有 PMOS 对导通,总跨导 gm_total = gm_p。
- 交越区(中段):两对都导通,gm_total = gm_p + gm_n。
- NMOS 区(VCM 靠近 VDD):只有 NMOS 对导通,gm_total = gm_n。
如果设计时按「单对工作时 gm_p = gm_n = gm0」来配尺寸(这是常规做法,让两个端区行为对称),那么交越区里 gm_total = 2·gm0——跨导直接翻倍。这不是理论洁癖,gm 是输入级所有关键参数的乘数,它的起伏会一石激起千层浪:
| 参数 | 与 gm 的关系 | gm 翻倍时的表现 |
|---|---|---|
| GBW(增益带宽积) | gm / (2π·Cc) | 交越区带宽翻倍,高频响应变形 |
| 相位裕度 | 由 GBW 与非主极点间距决定 | 裕度被吃掉 15°~25°,阶跃过冲 |
| 输入失调电压 VOS | 两对管的失调独立 | 切换瞬间 VOS 跳变 ±1~3 mV |
| 输入噪声 | 1/gm 缩放 | 各区噪声谱密度差 √2 倍 |
| CMRR | 依赖尾电流源与对管匹配 | 交越区下降 10~20 dB |
上图把因果链画清楚了:一切问题都源自交越区里「两对同时工作」这个物理事实。还有个低压化带来的坏消息:交越区宽度大致正比于 (VTH_p + VTH_n) 再减去两端区的重叠裕量,工艺阈值降得慢、电源电压降得快,于是 1.2 V 供电下交越区可能覆盖共模量程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多——越来越多的信号时间花在「最坏区域」里。相位裕度在交越区被吃掉这件事,必须放进环路稳定性分析里统一看,方法见 两级运放稳定性与波特图;而 GBW 与压摆率的耦合在 运放压摆率与 GBW 权衡 里有另一面的讨论。
三、gm 恒定技术:三条主流路线
业界的对策统称 gm 恒定技术(constant-gm techniques),目标一句话:让 gm_p + gm_n 在全程等于 gm0。三条主流路线按电路复杂度与精度递增排列。
路线一:三倍电流镜(3× current mirror)。最简单粗暴的一招。给每条尾电流源配一个「监视管」,发现某一对管子因共模越界而关断时,用电流开关把另一对的尾电流从 I0 切到 3·I0。原理是 gm ∝ √(I·W/L):单对工作时电流翻 3 倍,gm 变成 √3 ≈ 1.73 倍?不对——经典做法反着来:正常交越区两对各吃 I0,总 gm = 2·gm0;进了端区后仅存的那对吃到 4·I0,gm 变成 2·gm0,恰好与交越区持平。实现上需要两个电流开关加两面对角镜像,gm 偏差可压到 ±15% 以内,代价是切换瞬间尾电流动态跳变,注入电荷带来额外的失调毛刺。
路线二:电流平方和(square-root 恒定,又称 gm 恒定电流源法)。利用平方律关系 gm = √(2βI):保持 gm_p + gm_n 恒定等价于保持 √(I_p) + √(I_n) 恒定(尺寸固定时)。电路实现是让两条尾电流不再是固定值,而是由一对嵌套的电流镜回路互相「借」电流:共模往哪边走,哪边的尾电流就被抽走补到另一边。经典实现是 Hogervorst 提出的 max-current 选择回路,gm 偏差可以做到 ±5% 量级,而且全程连续无开关毛刺。代价是回路本身是个正反馈镜像环,启动与稳定性要额外处理,失配敏感度也更高。
路线三:电子稳压 / 体偏置法。思路换成「不让 gm 变」而不是「变了再补」:给输入对管的源极(或体端)做一个随共模浮动的稳压器,让 VGS 自始至终固定,gm 自然恒定。实现上需要一个低压差浮动稳压环,复杂度最高,多见于精密仪表放大器;好处是失调也一并恒定,不存在 VOS 阶跃。
三条路线的选择逻辑在这张图里一目了然:成本敏感、精度要求一般的通用运放(绝大多数 1.8 V CMOS 运放)用路线一;音频与数据转换器驱动这类对失真敏感、又不愿付精密工艺溢价的用路线二;精密仪表与医疗前端才上路线三。一份 0.18 µm 工艺 1.8 V 运放的实测数据可以感受一下差距:无 gm 恒定时交越区 THD(1 kHz、增益=1、满摆幅输出)从 −95 dBc 劣化到 −72 dBc;上三倍电流镜后回升到 −84 dBc;平方和方案做到 −91 dBc,离单端输入级的本底只差 3~4 dB。
四、交越失真:gm 恒定解决不了的另一半
把 gm 压平了,问题就完了吗?没有。交越失真(crossover distortion)还有第二个来源,比 gm 起伏更隐蔽:两对管子的输入失调电压 VOS 是独立的随机变量。PMOS 对的失调是 σ_p,NMOS 对是 σ_n,二者不相关。共模电压扫过交越区时,输入级的主导对从一对切换到另一对,等效输入失调就从 VOS_p 跳到 VOS_n,阶跃幅度典型 ±1~3 mV(未修调工艺)。
对闭环应用来说,失调跳变意味着:只要信号摆幅大到让共模电压(跟随输入的单位增益结构里共模=输入)穿过交越区,输出上就会叠加一个非线性的「台阶」。频域里这就是奇次谐波——一个正弦输入每周期穿两次交越区,产生的失真谱与运放本身的线性度完全无关。时域里它还攻击建立时间:阶跃响应的中段恰好路过交越区时,失调跳变相当于在环路上注入一个小阶跃,建立尾巴被拉长,运放建立时间与压摆线性区 里讲的亚 0.01% 建立预算很容易被这一个台阶吃掉。
这张图解释了为什么一些标称「轨到轨输入」的运放在数据手册里会同时给出两条 THD 曲线:一条是输入共模避开交越区,一条是穿过去。工程对策有三条,按代价从低到高:让信号躲开交越区——电平移位把共模固定在某一区里,或者干脆用反相结构(共模不动,失真源头直接消失);选带片上修调(trim)的型号,把 VOS_p 和 VOS_n 分别修到同一目标值,阶跃幅度压到 100 µV 以下;用 charge-pump 型零交越运放——内部电荷泵把输入级供电压高,单对 NMOS 就够到两个轨,从物理上消灭交越区,代价是电荷泵噪声与成本。第一招零成本但受系统约束,第三招是精密运放(如零漂移系列)的主流做法。
五、设计清单:规格怎么落到电路选择上
把前面四节收拢成一张可执行的对照表,给选型或自研时按图索骥:
| 应用场景 | 共模穿越交越区? | 推荐结构 | 关键代价 |
|---|---|---|---|
| 通用 1.8 V 缓冲/滤波 | 偶尔 | 互补对 + 三倍电流镜 | THD 交越区劣化 ~10 dB |
| 音频 / ADC 驱动 | 每周期两次 | 平方和 gm 恒定 + trim | 面积 +15%,镜像环启动 |
| 反相结构放大 | 从不 | 普通互补对即可 | 无需 gm 恒定 |
| 精密仪表 / 16 bit 以上 | 不允许有台阶 | 电荷泵零交越型 | 泵噪声、成本翻倍 |
| 高速采样前端 | 建立时间敏感 | 电平移位避开交越区 | 系统电平规划受限 |
还有两条容易在评审里漏掉的检查项。其一,仿真必须扫共模电压全程:AC 仿真只在固定共模点做,会把交越区的相位裕度低谷完全漏掉,正确做法是 VCM 从 VSS 到 VDD 步进,每点都跑稳定性。其二,蒙特卡洛要看 VOS 阶跃的分布:gm 恒定做得再好,VOS_p − VOS_n 的差值仍由失配决定,3σ 阶跃幅度要折算成系统的 THD/建立预算单独确认。输入级噪声在不同工作区的差异,则应并入整体噪声预算一起算,方法见 运放噪声:闪烁与热噪声预算。
这一篇在知识体系里的位置
- 上游:运放输入共模范围 建立了「单对管子够不着两个轨」的基本约束,本篇的互补对结构正是为突破该约束而生;两级运放稳定性与波特图 提供分析 gm 起伏如何吃掉相位裕度的框架。
- 横向:运放压摆率与 GBW 权衡 讨论尾电流预算在速度指标间的分配,与本文的三倍电流镜切换直接相关;运放噪声:闪烁与热噪声预算 是分工作区噪声评估的配套篇。
- 下游:运放建立时间与压摆线性区 是交越失调阶跃的主要受害指标;共模反馈 CMFB 把共模控制延伸到全差分结构,轨到轨全差分输入级的设计要在两套机制叠加下重新评估。
总结
轨到轨输入级用 PMOS 与 NMOS 互补差分对把共模输入范围拼满整个电源区间,代价是随共模电压变化出现 PMOS 区、交越区、NMOS 区三种工作状态——交越区两对同时导通使 gm 翻倍,引发 GBW、相位裕度、噪声与 CMRR 全面起伏,需用三倍电流镜(±15%、有毛刺)、电流平方和(±5%、连续)或浮动稳压源(gm 与失调双恒定)三类 gm 恒定技术压平;而即便 gm 恒定,两对管子独立的失调电压仍会在换班瞬间产生毫伏级 VOS 阶跃,形成交越失真、劣化 THD 与建立时间,精密应用只能靠修调、躲开交越区或电荷泵零交越结构根治——仿真与选型时务必让共模全程扫一遍,交越区才是这个输入级的真正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