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数分频 PLL:ΣΔ 调制器如何均出分数比,以及分数杂散从哪来、怎么压
更新时间:2026-10-01。在 电荷泵 PLL 与环路滤波器设计 里,环路里的分频器被当成一个安静的整数 N;在 PLL 参考杂散抑制 里我们处理的是参考频率上的离散谱线。这一篇把分频器换成会「变」的:小数分频 PLL(Fractional-N PLL)用 ΣΔ 调制器让分频比在整数间跳动,换取任意细碎的频率分辨率,代价是引入了一类全新的杂散——分数杂散(fractional spur)。它是现代收发机频率合成器里最磨人的一环,这一篇把它的来源、整形手段和压制方法一次讲透。
本文要回答的问题
- 整数分频 PLL 的频率分辨率为什么被参考频率锁死,小数分频 PLL 怎么解开这个结?
- ΣΔ 调制器让分频比在 N 和 N+1 之间跳,平均出小数的原理是什么,量化噪声被整形到哪去了?
- 分数杂散(fractional spur)到底从哪来,为什么它不是「噪声」而是离散谱线?
- 一阶、二阶、三阶(MASH 1-1-1)调制器的噪声整形斜率差多少,阶数越高越好吗?
- dither 是什么,它能灭掉哪些杂散、灭不掉哪些,工程上压分数杂散的组合拳怎么打?
一、整数分频的分辨率困境与小数分频的破局
传统整数分频 PLL 的输出频率是 fout = N · fref,N 是整数。想改输出频率的最小步进,只能改 N,步进就是 fref 本身。这条式子把一个残酷的三选一摆在面前:要细分辨率就得压低 fref,而 fref 一低,环路带宽必须跟着缩到 fref 的十分之一以下(否则参考杂散压不住),环路带宽一缩,VCO 的近端相位噪声就失去了环路抑制,输出抖动立刻恶化。分辨率、带宽、噪声,三个指标被 fref 一根绳拴死。
小数分频 PLL 的思路是跳出「N 必须是整数」的执念:如果让分频比在不同参考周期里取不同的整数值,比如大多数周期取 N、少数周期取 N+1,那么平均分频比就是 N 和 N+1 之间的某个小数。比如想要 N + 0.25,就在每 4 个参考周期里让 1 个周期除以 N+1、3 个周期除以 N,平均下来恰好是 N+0.25。这样 fref 可以保持在几十甚至上百 MHz,环路带宽可以做宽,同时频率分辨率细到 fref/2^k(k 是调制器位数,k=20 时分辨率不到 100 Hz)。
上图就是小数分频 PLL 的标准骨架。和整数 PLL 相比,唯一的结构差异在反馈路径:分频器换成了多模分频器(multi-modulus divider),它头顶上多了一个 ΣΔ 调制器,每个参考周期吐一个新的分频比。环路其他部分——PFD、电荷泵、滤波器、VCO——一模一样,但环路从此要对付一个新的激励源:分频比序列本身携带的相位扰动。
二、ΣΔ 调制器:把小数「均」出来,把噪声「推」到高频
直接把分频比按固定规律切换(比如上面 4 周期循环的 0.25 例子),在数学上确实均出了小数,但频谱上是灾难:分频比的周期性跳变等效于对相位做周期性调制,输出频谱上会出现间隔 fref/4 的一排强杂散。ΣΔ 调制器(Sigma-Delta Modulator,也常写 ΔΣ 调制器)解决的就是「怎么切换」的问题——它让分频比序列看似随机、均值精确、量化噪声被推到高频。
调制器内部是一个数字累加器环:输入是小数控制字 F/2^k,每周期累加一次,溢出时输出 1(本周期除以 N+1),不溢出输出 0(除以 N)。累加器的残差就是「到目前为止欠下的相位债」。一阶调制器就是这么简单,但它的输出序列仍然有很强的周期性;二阶、三阶调制器把多积分器级联起来,输出序列的随机性大大增加,更重要的是量化噪声的功率谱被整形成了高通形状——低频段(环路带宽内)的量化噪声被压得很低,高频段的量化噪声被推高,但那里恰好落在环路滤波器的衰减区,被环路天然滤掉。
这就是噪声整形(noise shaping)的核心交易:量化噪声总量没变,只是被从「环路管不了低频就会放大」的区域,搬到了「环路带宽外滤波器能压」的区域。关于噪声整形在 ADC 领域的同宗原理,可以对照 ΣΔ ADC 噪声整形原理 看,两者共享同一套数学。
上图按阶数排开三种主流选择。阶数每加一,量化噪声整形斜率增加 20 dB/十倍频程,环路带宽内的残余量化噪声可以压低几十 dB。但阶数不是白来的:三阶 MASH(多级噪声整形结构,Multi-stAge noise SHaping)的输出在 -3 到 +4 之间摆动,多模分频器要支持 8 个分频比档位,分频器设计和时序都更紧;高阶环对非理想因素(电荷泵失配、PFD 非线性)更敏感,那些非线性会把高频量化噪声折叠回低频,吃掉整形收益。工程上三阶 MASH 1-1-1 是绝对主流,二阶用在带宽相对窄、杂散要求不极端的场景。
三、分数杂散:不是噪声,是离散谱线
到这里,如果世界是理想的,故事就讲完了:ΣΔ 调制器把量化噪声推到高频,环路滤掉,皆大欢喜。但实测频谱上总会在 fout ± n·ffrac(ffrac = fref·F/2^k,即小数部分对应的偏移频率)附近看到一根根离散谱线——这就是分数杂散。它和量化噪声不是一回事:量化噪声是宽带底噪,分数杂散是确定性、离散、频率可精确预测的谱线。
分数杂散有三条主要来源路径:
| 来源路径 | 物理机制 | 杂散特征 | 敏感度 |
|---|---|---|---|
| ΣΔ 序列的残余周期性 | 小数控制字为简单有理数时输出序列周期短 | 杂散强且集中在 ffrac 低次谐波 | 一阶调制器最严重,三阶大幅缓解 |
| 电荷泵电流失配与 PFD 非线性 | 量化噪声的大幅度相位脉冲被非线性整流 | 噪声折叠回带内,杂散从底噪中冒出 | 与失配百分比近似成正比 |
| VCO 与分频器间的串扰 | 分频器边沿耦合到 VCO 谐振腔(注入牵引) | 杂散锁定在 ffrac 及其谐波 | 版图上隔离差就恶化,版图相关 |
第一条路径是纯数字机制:哪怕环路其他部分完美,只要调制器输出序列有周期性(比如小数控制字恰好是 1/4、1/8 这种分母很小的分数),频谱上就有离散线。第三条路径是纯模拟/版图机制:分频器输出边沿和 VCO 输出频率差恰好是 ffrac 的整数倍时,能量串进谐振腔,VCO 被「拽」向干扰频率,形成注入牵引(injection pulling)杂散,这种杂散对供电去耦、衬底隔离、时钟走线极其敏感。
第二条路径最隐蔽也最普遍。ΣΔ 调制器让每个周期的分频比不同,意味着分频后时钟的边沿相对理想位置前后摆动,这个相位误差序列的幅度比整数分频大得多。理想线性环路只是把它平均掉,但真实电荷泵的上拉/下拉电流永远有百分之几的失配,PFD 在零相位差附近还有死区和增益畸变——大幅度相位脉冲经过非线性,就像信号经过整流器,高频量化噪声被混叠折叠回低频,不但带内底噪抬高,ffrac 位置还长出离散杂散。实测里「换一颗电荷泵电流匹配更好的芯片,分数杂散掉 10 dB」是常见现象,机制就在这里。
这张图值得记住的点是:三条路径的「病灶」分别在数字算法、模拟电路、物理版图三个层面,所以压分数杂散从来不是一个单点技巧,而是跨层组合拳。调试时先判断杂散属于哪一类,再决定改控制字、改电路还是改版图。
四、dither:打散周期性,但不是万能药
针对第一条路径——调制器序列的残余周期性——标准手段是 dither(抖动注入):在小数控制字的最低有效位上叠加一个伪随机序列(通常用 LFSR 产生),让累加器的进位序列彻底随机化,周期性被打散,离散杂散的能量被摊平成宽带噪声。dither 的效果立竿见影,一阶调制器配合 dither 后杂散可以压下去十几 dB,现代小数分频 PLL 的调制器几乎都默认带 dither 使能位。
但 dither 有两条明确的能力边界,搞不清楚就会在调试时走弯路:
- dither 摊平的是「序列周期性」引起的杂散,对路径二、路径三无效。电荷泵失配引起的折叠杂散、注入牵引杂散,本质是模拟非线性和物理串扰,输入序列再随机也救不了。所以「开了 dither 杂散还在」时,立刻把怀疑方向转向模拟和版图。
- dither 本身是一笔噪声交易。它往调制器里注入了额外的伪随机能量,等效于抬高了量化噪声底。杂散被摊成噪声后,带内积分噪声(积分抖动)可能变差——杂散指标(dBc)变好看了,但 RMS 抖动(fs)反而恶化。对杂散敏感的应用(收发机本振,杂散会互调出带外干扰)这笔交易划算;对积分抖动敏感的应用(高速 SerDes 参考钟),dither 深度要斟酌。
实践中还有一招和 dither 互补:控制字规避。既然简单有理数控制字(分母小的分数)最容易产生强杂散,系统在配置频率字时可以故意把 LSB 拨偏一两档,让小数部分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分数,等效于内置了一层确定性 dither,不花噪声代价。很多商用频率合成器芯片的频率字规划工具会自动做这件事。
五、工程组合拳:把分数杂散压到 -80 dBc 以下
把前面所有机制收拢,工程上压分数杂散是按层次打的组合拳,每一层对应一类病灶:
自顶向下解读这张四层栈:系统层先定频率规划,看目标输出频率的小数部分会不会让 ffrac 恰好落在环路带宽边缘(那里环路抑制最弱、杂散最容易冒头),敏感频点宁可切换整数模式或换参考频率;算法层用三阶 MASH 加深整形、dither 打散周期、控制字规避简单分数;电路层把电荷泵电流失配修到百分之一以内(常用电流舵 DAC 校准或动态元件匹配),PFD 用延时复位脉冲展宽线性区、消灭死区;版图层把 VCO 和分频器物理拉开、独立供电、衬底接触和 guard ring 围严实,断掉注入牵引的耦合通道。
给一个量级感受:一颗设计到位的三阶 MASH 小数分频 PLL,在 fref = 50 MHz、环路带宽 500 kHz 的典型配置下,分数杂散可以做到 -70 到 -85 dBc,带内积分噪声(12 kHz 到 20 MHz 积分)做到 300 fs 量级。这其中每一层的贡献大致是:MASH 整形把带内量化噪声压到 -100 dBc/Hz 以下,dither 消掉 10-20 dB 的序列杂散,电路线性度决定杂散的「地板」,版图决定杂散的「天花板」能不能兑现。哪一层欠账,频谱上都能看出来:底噪鼓包找电路,固定谱线找控制字和 dither,换了芯片位置杂散就变,找版图。
最后说一个选型层面的判断:如果应用的输出频率规划天然避得开细碎小数比(比如频率是参考的整数倍附近),或者积分抖动预算极紧、杂散预算宽松,整数分频加低噪声参考往往比小数分频更干净。小数分频的价值在「任意频率、快速切换、细分辨率」的场景——收发机本振、频率捷变雷达、扩频时钟,这些场景下它是无可替代的;关于小数分频在扩频时钟里的用法,小数分频 PLL 与扩频时钟 一篇有专门展开。而锁定状态下杂散之外的另一类指标——锁定检测与捕获——可以接 PLL 锁定检测与 PFD 死区 继续读。
这一篇在知识体系里的位置
本篇属于芯片设计中级的 PLL 专题线:上承 电荷泵 PLL 与环路滤波器设计 的环路基础,把分频器从固定整数升级为 ΣΔ 调制的多模分频;与 PLL 参考杂散抑制 并列为「杂散双篇」——参考杂散源于环路对参考周期的周期性扰动,分数杂散源于分频比序列的量化与非线性折叠,两者的抑制思路部分相通但病灶不同。噪声整形的数学原理在 ΣΔ ADC 噪声整形 中有更系统的推导;VCO 本体的噪声与拓扑权衡见 VCO 结构选型;输出指标的最终度量方式见 PLL 抖动与相位噪声积分。
总结
小数分频 PLL 用 ΣΔ 调制器让分频比在整数间高速跳变均出小数,换来了任意细的频率分辨率和宽环路带宽,代价是量化噪声和分数杂散——前者靠 MASH 高阶整形推到带外让环路滤掉,后者来自序列周期性、电荷泵非线性折叠和 VCO 注入牵引三条路径,要用 dither、控制字规避、电路线性化和版图隔离这套跨层组合拳,才能把分数杂散压到 -80 dBc 量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