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表放大器与 CMRR:三运放结构的共模抑制推导、电阻失配与频率滚降
更新时间:2026-11-19。应变片电桥、压力传感器、生物电电极,这类信号源有两个共同特征:有用信号是微伏到毫伏级的差分电压,而两根信号线对地携着幅度大得多、且两边几乎相等的共模电压。把差模拣出来、把共模压下去,是仪表放大器(instrumentation amplifier,in-amp)的专职工作,衡量这份工作水平的指标就是共模抑制比 CMRR(common-mode rejection ratio)。同批的 电流检测放大器:高边与低边检测的共模压力、差分拓扑与增益带宽选择 讲差分放大在电流采样侧面对的共模压力,本篇讲透 CMRR 本身的机理:高 CMRR 从电路结构里怎么长出来,电阻失配又怎样把它一口口吃掉。直流误差的预算方法可先读 运放输入偏置电流与输入失调电压:两类直流误差的来源与预算。文中算例均为示例参数,非实测数据,可照公式自行复算。
这张分区卡是全篇主线:CMRR 不是一只单一旋钮,而是电阻匹配、运放本身、频率特性三股力量合成的结果,任何一环成为短板,整机抑制能力就停在那一环。后面六节依次拆开三运放结构、CMRR 的数学口径、两级电路的抑制推导、电阻失配算例、频率曲线读法,最后收成选型与布线检查清单。
本文要回答的问题
- 仪表放大器和普通运放搭的差分放大器差在哪,为什么它的两个输入端能做到近乎对称的高阻抗?
- CMRR 的 dB 数怎么换算成倍数,给定共模电压怎样折算输入端误差?
- 三运放结构凭什么天然抑制共模,前级和后级各自承担什么角色?
- 电阻精度 1%、0.1%、0.01% 分别对应多少 dB 的 CMRR 天花板,为什么增益开高后 CMRR 会跟着变好?
- 数据手册的 CMRR 随频率变化曲线应该怎么读,直流 CMRR 很高为什么挡不住开关电源干扰?用分立运放自搭仪表放大器行不行,PCB 上哪些坑会让纸面 CMRR 落空?
一、三运放结构:两个高阻输入级加一个差分输出级
经典仪表放大器由三只运放组成,分两级工作。第一级是 A1、A2 两只同相放大器,它们的同相端就是整个电路的两个输入端,输入阻抗只取决于运放同相引脚本身,容易做到兆欧到吉欧量级且两边对称——这正是高内阻电桥信号需要的姿态,信号源不会被输入电流拉出误差。两只反相端之间跨一颗增益电阻 Rg,各自经一只反馈电阻 R 接到输出。第二级是 A3 构成的差分放大器,四只电阻组成网络,把前级的两路输出相减,给出以参考引脚 REF 为基准的单端输出。
读图抓住两级分工:A1、A2 负责「对称地接住信号并做第一级放大」,A3 负责「做减法」。增益公式是仪表放大器最常用的一个式子,前级差模增益 G1 = 1 + 2R/Rg,后级差分增益 G2 = Rf/R1,总差模增益 G = G1·G2;集成器件通常把 R 与后级四只电阻做在片内并修调,用户只接一颗 Rg 就设定了全部增益,这也是它比可编程增益放大器:多路复用反馈网络的增益切换与建立时间里那种开关换档结构更适合精密传感器的原因之一——信号路径上没有 CMOS 开关的电荷注入。
关键在于两级对共模电压的态度完全不同。前级把差分分量放大 G1 倍,对共模分量的增益却只有 1 倍:共模被原样抬到前级输出上,幅度没有变;做减法、消灭共模的活儿全部留给后级。这个安排决定了后面推导的一个重要结论——仪表放大器的 CMRR 会随前级增益升高而变好。
二、CMRR 的数学口径:dB、倍数与输入误差
CMRR 定义为差模增益与共模增益之比:CMRR = Gd/Gc,即同样幅度的输入,有用差分信号被放大的倍数是共模干扰的多少倍。工程上用分贝表达:CMRR(dB) = 20·log10(CMRR)。反过来,知道 dB 数求倍数就是 10^(dB/20)。一个共模电压 Vcm 最终折算到输入端的误差电压为:
Verr = Vcm / CMRR(倍数口径)
下表用一组示例参数,非实测演示换算,设输入端共模电压 Vcm = 2.5 V(5 V 供电电桥的典型静态共模点)。
| CMRR | 倍数口径 | 2.5 V 共模折算输入误差 | 相对 5 mV 桥路满幅信号 |
|---|---|---|---|
| 60 dB | 1 000 | 2.5 mV | 50%,信号被误差淹没 |
| 80 dB | 10 000 | 250 μV | 5%,勉强可用 |
| 100 dB | 100 000 | 25 μV | 0.5%,精密测量常态 |
| 120 dB | 1 000 000 | 2.5 μV | 0.05%,高端器件直流典型形态 |
这张表建立两个直觉。其一,dB 是压缩刻度,每差 20 dB 抑制能力差十倍,60 dB 与 100 dB 看似只差 40 dB,输入误差却差一百倍。其二,共模越大、信号越小,对 CMRR 的要求越苛刻:2.5 V 共模上要分辨 10 μV 信号,意味着 CMRR 至少要超过 2.5 V/10 μV = 250 000 倍,约 108 dB——这正是电桥调理类器件普遍把直流 CMRR 做到百分贝以上的原因。注意 CMRR 与输入失调电压是两类独立误差,后者的来源与预算在 运放输入偏置电流与输入失调电压:两类直流误差的来源与预算 中展开,总误差要把两者同口径折算后相加。
三、抑制机理推导:前级放大差模,后级电阻网络消灭共模
先看理想情形。设输入差模电压 Vd = V+ − V−,共模电压 Vcm = (V+ + V−)/2。前级两只运放经 Rg 与两只 R 构成对称反馈,由虚短可得 Rg 上的电流为 Vd/Rg,同一电流流过两只 R,于是前级两输出之差为 Vd·(1 + 2R/Rg) = G1·Vd;而共模分量在两边引起的输出摆动相同,前级对共模的增益恒为 1,与 Rg 无关。后级 A3 在四电阻严格匹配时输出只响应两路输入之差、拒绝共同分量,共模增益 Gc = 0,CMRR 无穷大——理想不存在,问题全从「严格匹配」开始。
真实电阻有容差。设后级四只电阻相对名义值的最坏分数失配为 δ(例如同档 0.1% 电阻,按最坏组合 δ 取 0.001),差分放大器的共模增益不再为零。教科书对最坏情形的标准推导给出:
差分网络的电阻失配上限:CMRR_R ≈ (1 + G2) / (4δ),G2 取 1 时简化为 1/(4δ)
而仪表放大器的前级把差模预先放大了 G1 倍、共模却仍按 1 倍送达后级,相当于在整体口径上白赚 G1 倍:
仪表放大器整机电阻失配上限:CMRR_R ≈ G1·(1 + G2)/(4δ),常用保守口径 G1/(4δ)
这个式子浓缩了仪表放大器 CMRR 的全部工程直觉:失配 δ 越小、前级增益 G1 越高,电阻项天花板越高。它同时解释了数据手册里一个常见现象——同一颗器件的 CMRR 指标按增益分档给出,增益 1 时最低,增益每提高十倍,CMRR 曲线整体上移约 20 dB。
运放自身还有一份固有 CMRR:输入差分对的尾电流源并非理想恒流,共模摆动会引起工作点与跨导变化,机理与 运放轨到轨输入级:互补差分对的 gm 起伏与交越区失真 里共模引发 gm 漂移同源。两份抑制能力按倒数叠加:1/CMRR总 = 1/CMRR电阻 + 1/CMRR运放。用一组示例参数,非实测演示:电阻项 25 000 倍(88 dB)、运放固有项 100 000 倍(100 dB),合成后 1/CMRR总 = 1/25000 + 1/100000 = 5×10⁻⁵,CMRR总 = 20 000 倍 ≈ 86 dB——电阻是短板,换更好的运放收益甚微,先治电阻。片上修调网络把匹配做到 0.01% 量级后,运放项与频率项才会接班成为新瓶颈,自动调零与斩波稳零运放:采样校正与调制校正两条降噪路线 讲的斩波技术正是用来继续压低直流侧残差的手段。
四、电阻失配算例:1% 电阻的天花板只有 28 dB
把上节公式代入具体容差,数字会非常直白。以下全部为示例参数,非实测,按最坏情形 δ 等于电阻档位容差、G2 = 1、保守口径 CMRR_R = G1/(4δ) 计算。
| 电阻档位 δ | G1 = 1 | G1 = 10 | G1 = 100 |
|---|---|---|---|
| 1%(0.01) | 25 倍 / 28 dB | 250 倍 / 48 dB | 2 500 倍 / 68 dB |
| 0.1%(0.001) | 250 倍 / 48 dB | 2 500 倍 / 68 dB | 25 000 倍 / 88 dB |
| 0.01%(0.0001) | 2 500 倍 / 68 dB | 25 000 倍 / 88 dB | 250 000 倍 / 108 dB |
第一行就是「用普通分立电阻搭三运放」的判决书:1% 电阻在单位增益下只给 28 dB,2.5 V 共模折算输入误差高达 100 mV,比毫伏级信号大一个数量级;即便把 G1 开到 100,68 dB 也只是集成器件直流指标的入门水平。换成 0.1% 电阻、G1 = 100 时做到 88 dB,对应输入误差 100 μV;只有 0.01% 量级的匹配网络(集成器件片上修调或配套匹配电阻排)才能在高增益下摸到 108 dB。还要注意表中是室温、直流、最坏组合的静态口径,温漂会随时间重新制造失配——四只电阻若不热耦合,两侧温升不同,δ 随温度漂移,CMRR 在整机温区内继续劣化,匹配设计的共心轴对称思想与 电流镜失配与版图匹配:W/L、共心轴对称与梯度抵消 完全同构。
红绿两条路径的分岔点只有一个:电阻匹配由谁保证。红色路线把匹配责任交给板上四颗互不相识的分立电阻,温漂、老化、湿热各自独立;绿色路线把四只电阻做在同一颗硅片上、激光修调到万分之一量级并天然热耦合,用户外接的 Rg 只决定增益、不承担匹配职责——Rg 自身容差影响的是增益精度而非 CMRR,这是集成结构的原理性优势。
五、CMRR 频率曲线:直流百分贝,高频一路滚降
数据手册给的从来不是一个 CMRR 数字,而是一条随频率变化的曲线,典型形态分三段。低频段是平坦区,数值就是封面标称的直流 CMRR,集成器件常见在 90 到 120 dB 区间(只讲典型形态,不绑定具体型号);越过某个滚降起点后,曲线以约每十倍频 20 dB 的斜率下降;到高频段,PCB 走线与器件杂散参数主导,纸面指标彻底让位于板级实现。
滚降有两个物理来源。其一,两条反馈通路上的杂散电容不可能严格相等,电容失配随频率升高变成阻抗失配,交流共模被转换成差模——直流下完美的电阻匹配管不住电容。其二,运放开环增益本身随频率下降,输入级尾电流源的恒流品质恶化,固有 CMRR 同步滚降,这与运放增益带宽积约束是同一条带宽墙。
读图的标准动作分四步,全部可在选型阶段照做。第一,在横轴找到现场共模干扰的实际频率——工频及其谐波在几十到几百赫兹,电机驱动与开关电源谐波在几十千赫兹以上,不要只看直流指标。第二,沿该频率读曲线上的 CMRR 分贝数,按 10^(dB/20) 换成倍数。第三,用 Verr = Vcm/CMRR 折算该频率下的输入误差,与目标分辨率比较;示例参数,非实测:若干扰频率处曲线已降到 60 dB,1 V 交流共模就产生 1 mV 输入误差,电桥微伏信号直接被盖过。第四,若不达标,优先在输入端加对称 RC 低通把带外共模拦在器件之前,并重新评估选更高滚降起点的器件——靠软件平均救不回被模拟链路转换掉的差模误差。另外注意增益档位:高增益把低频曲线整体抬高,但受增益带宽积约束,滚降起点可能向低频移动,高低频要分别核对。
还有一个数据手册不画、现场却高频出现的误差源:射频整流。远高于电路带宽的共模射频信号进入输入管发射结后被非线性整流,表现为缓慢漂移的直流失调,电机调速器、手机发射机附近的传感器读数莫名漂移多属此类。标准对策是在两个输入端加参数对称的 RC 滤波(电阻相等、电容同源同温),把射频在进输入级之前衰减掉,斩波稳零器件对低频残差的处理思路可对照 运放调零与斩波稳零对比:两种低失调路线的纹波、开关毛刺与适用场景。
六、选型与 PCB 布局:把纸面 CMRR 兑现到板上
先给正误例,全部围绕一个判据:任何破坏两条信号通路对称性的做法,都在亲手降低 CMRR。
| 错误做法 | 后果 | 正确做法 |
|---|---|---|
| 三只普通运放加 1% 分立电阻自搭仪表放大 | 单位增益 CMRR 天花板 28 dB,温漂再劣化 | 选集成仪表放大器,或用同片匹配电阻排 |
| 只按直流 CMRR 选件,现场有 kHz 级共模 | 工作频率落在滚降段,实际抑制远低于标称 | 按干扰频率读 CMRR 曲线逐点核算误差 |
| 电桥采样线不等长、跨过功率热源 | 阻抗与热电势不对称,共模变暖漂 | 等长对称走线、开尔文连接、远离热源 |
| REF 引脚经电阻分压直接驱动 | 参考点阻抗失配引入额外误差 | REF 用低阻缓冲器驱动,必要时加去耦 |
| 输入端无射频滤波,靠近电机与开关电源 | 带外射频被整流成直流失调 | 双路对称 RC 滤波,电容同源布置 |
| Rg 用普通厚膜电阻贴着功率电感 | 增益随温漂,间接劣化高增益档精度 | 低温漂电阻,远离发热与开关节点 |
再收一份可直接过设计评审的检查清单。
选型侧。 第一,按信号源内阻确认输入阻抗与输入偏置电流量级,高阻电桥优先 CMOS 输入级。第二,把现场最大共模电压(含直流工作点与交流峰峰)除以目标输入分辨率,反推所需 CMRR 倍数,再分别核对直流档与干扰频率档两条曲线,留 10 dB 以上裕量。第三,增益设置让前级 G1 尽量高——高增益既提高 CMRR 又把后级失调折算到输入时缩小,但核对带宽与滚降起点是否仍覆盖信号。第四,温区要求宽的场景查 CMRR 与失调的温漂指标,斩波稳零器件适合直流到超低频精密测量,代价与纹波问题在 运放调零与斩波稳零对比:两种低失调路线的纹波、开关毛刺与适用场景 有完整对比。
PCB 侧。 两根输入线等长、等距、平行走,全程不打过孔换层;传感器端用开尔文四线连接,取样点落在电阻焊盘内侧。输入区域敷保护环(guard ring),保护环电位跟随共模电压,把漏电流分流到低阻路径。输入 RC 滤波的两只电阻取同值、两颗电容取同卷带相邻位号,温漂互跟。模拟地与功率地分区,REF 旁路电容紧贴引脚。最后把整套布局放在对称轴上审视:从传感器焊盘到芯片引脚,两条路径上的任何结构不对称,都是给共模开的一扇门。差分电流检测场景的共模压力与本篇互为表里,选型边界见 电流检测放大器:高边与低边检测的共模压力、差分拓扑与增益带宽选择。
这一篇在知识体系里的位置
- 上游:运放输入偏置电流与输入失调电压:两类直流误差的来源与预算 给出直流误差的统一预算方法,本篇把共模误差这一项展开讲透;运放轨到轨输入级:互补差分对的 gm 起伏与交越区失真 解释运放固有 CMRR 随共模漂移的输入级根源。
- 横向:电流镜失配与版图匹配:W/L、共心轴对称与梯度抵消 的匹配思想同时支配片上电阻网络与板级布局;自动调零与斩波稳零运放:采样校正与调制校正两条降噪路线 与 运放调零与斩波稳零对比:两种低失调路线的纹波、开关毛刺与适用场景 讲直流残差的进一步压制;噪声口径的背景见 热噪声与闪烁噪声:白噪声、1/f 噪声与电阻电容的噪声预算。
- 应用侧:与 电流检测放大器:高边与低边检测的共模压力、差分拓扑与增益带宽选择 成对互链,那篇讲超轨共模与电流采样拓扑,本篇讲 CMRR 机理与失配,共同覆盖差分放大电路的两大应用形态;可编程增益放大器:多路复用反馈网络的增益切换与建立时间 对照另一种信号调理架构。
总结
仪表放大器用三运放两级结构实现高阻对称输入与共模抑制:前级 A1、A2 以 G1 = 1 + 2R/Rg 放大差模、对共模增益恒为 1,后级 A3 的四电阻差分网络承担相减职责,总差模增益 G = G1·G2。CMRR 以 20·log10(Gd/Gc) 计,输入误差按 Verr = Vcm/CMRR 折算,2.5 V 共模在 60 dB 时泄漏 2.5 mV、在 100 dB 时仅 25 μV,每差 20 dB 误差相差十倍。电阻失配是分立方案的硬天花板:最坏情形 CMRR_R ≈ G1/(4δ),1% 电阻单位增益只有 28 dB,0.1% 电阻 G1 = 100 时做到 88 dB,0.01% 片上修调网络才能摸到 108 dB,且前级增益每提高十倍 CMRR 改善约 20 dB;运放固有 CMRR 与电阻项按倒数叠加,短板决定整机。频率维度上 CMRR 从直流平坦区经杂散电容失配与开环增益滚降双重作用,按约每十倍频 20 dB 下滑,选型必须按干扰的实际频率读曲线、反推误差并留裕量,射频整流则靠输入端对称 RC 滤波拦截。工程上优先选片内修调的集成器件、让 Rg 只承担增益设定,PCB 坚持等长对称、开尔文连接、保护环与低阻 REF 驱动——纸面 CMRR 只有在两条信号通路全程对称时才兑现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