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M4 SerDes 设计:从 NRZ 换到四电平要付出什么代价
更新时间:2026-10-05。56G/112G 时代,SerDes 速率继续靠抬波特率已经抬不动了——信道在奈奎斯特频率处的插损随频率陡增,28 GBaud 以上的铜互连损耗让 NRZ 眼图彻底闭合。工业界的答案是 PAM4 SerDes 设计:不再增加符号速率,而是让每个符号多带一个比特——两电平 NRZ 换成四电平 PAM4(Pulse Amplitude Modulation 4-level,四电平脉冲幅度调制),同样 28 GBaud 下比特率从 28 Gbps 翻到 56 Gbps。天下没有免费的带宽,四电平把眼图纵向切成三份,信噪比、线性度、均衡复杂度的账全都要重算。本篇讲清这笔账,均衡器本身的分工细节见 SerDes 均衡:CTLE 与 DFE,NRZ 的基本形态见 SerDes 与 8b/10b 编码。
本文要回答的问题
- PAM4 相对 NRZ 的约 9.5 dB 信噪比代价是怎么算出来的,为什么不是直觉上的「四倍」?
- 三眼结构是什么,上中下三只眼睛为什么退化得不一样?
- 电平失配(level mismatch)和非线性失真如何进一步啃食本已缩水的眼高?
- 同样的信道,PAM4 的均衡、时钟、判决电路为什么都要推倒重来?
- 收发架构上,PAM4 在 ADC-based 与模拟 DFE 之间怎么取舍?
一、9.5 dB 从哪来:四电平的信噪比原罪
NRZ 在满摆幅 Vpp 里放两个电平,判决门限居中,噪声裕量是 Vpp/2 的一半——即 Vpp/2 到门限的距离 Vpp/4 的两倍口径下,眼高 = Vpp/2。PAM4 在同样的 Vpp 里塞进四个电平(记作 0/1/2/3,各代表 2 个比特),相邻电平间距变成 Vpp/3,于是每个子眼的眼高只有 Vpp/3 再对半分,即眼高缩到 NRZ 的 1/3。
眼高缩为 1/3,对应幅度信噪比损失 20·log10(3) ≈ 9.54 dB——这就是著名的「PAM4 换速率要交 9.5 dB 税」。注意两个常见误解:其一,不是 12 dB(那是功率口径 10·log10(9) 若误用会得出的数,实际噪声带宽不变、按幅度比算是 9.5 dB);其二,这 9.5 dB 是理想电平等间距下的起点,失配、非线性、抖动还要在上面继续扣。
图里左边是代价、右边是收益:同样 28 GBaud 符号率,NRZ 扛 28 Gbps、PAM4 扛 56 Gbps。但 9.5 dB 税意味着信道预算完全变了——NRZ 时代能容忍 30 dB 插损的链路,PAM4 下奈奎斯特频率减半(56G PAM4 的奈奎斯特在 14 GHz,与 28G NRZ 相同),这恰恰是 PAM4 的精明之处:用信噪比换奈奎斯特频率不上升,信道插损曲线还是原来那条,只是眼图自己变脆了。
| 维度 | 28G NRZ | 56G PAM4 | 变化 |
|---|---|---|---|
| 波特率 | 28 GBaud | 28 GBaud | 不变 |
| 奈奎斯特频率 | 14 GHz | 14 GHz | 不变,信道复用 |
| 每符号比特 | 1 | 2 | 翻倍 |
| 眼图结构 | 单眼 | 三眼 | 判决支路 ×3 |
| 理想眼高 | Vpp/2 | Vpp/6 | 缩为 1/3 |
| SNR 代价 | 基准 | -9.5 dB | 线性度噪声更敏感 |
| 原始误码率预期 | 1e-12 无 FEC | 1e-4~1e-6 配 FEC | 纠错兜底成标配 |
再补一笔账:如果坚持 NRZ 上到 56 Gbps,波特率要 56 GBaud、奈奎斯特 28 GHz,同一条背板在 28 GHz 处的插损比 14 GHz 处通常多 15~25 dB——比 9.5 dB 税重得多,还要面对连接器、封装在 28 GHz 处完全失控的反射。两条路对比,PAM4 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宁愿在电平维度做精细活,也不去频率维度硬扛指数级恶化的信道。这个判断构成了 200G/400G/800G 以太网和 PCIe Gen6 全部转向 PAM4 的底层逻辑。
二、三眼结构:三只眼睛退化得并不一样
PAM4 的四个电平需要三个判决门限,自然形成上、中、下三只子眼。教科书图里三眼等大等距,现实里它们各有各的病:
- 上眼和下眼紧邻摆幅边缘,受输出级压缩(compression)影响最大——驱动器在接近电源轨时增益下降,外侧电平被「往里挤」,上下眼眼高被啃掉一截。
- 中眼夹在中间,理论上离电源轨最远、最线性,但它被上下两组跳变沿「双面夹击」:0↔3 的全摆幅跳变同时穿过中眼的两个门限,中眼的水平眼宽(时间裕量)往往最差。
- 三只眼共用一个采样时刻与一套门限(或每支路独立微调),任何一只先闭上,整条链路误码率就由它说了算——链路质量按最差的那只眼计。
top: "电平 3 与电平 2 之间\n上眼"
mid: "电平 2 与电平 1 之间\n中眼\n注:眼高尚可、眼宽最差,采样相位要按中眼居中"
bot: "电平 1 与电平 0 之间\n下眼"
d1: "上眼病灶\n输出级近电源轨压缩"
d2: "中眼病灶\n全摆幅跳变双面夹击"
d3: "下眼病灶\n地弹与压缩对称受损"
worst: "链路判决标准\n按最差一只眼计"
top -> d1
mid -> d2
bot -> d3
d1 -> worst
d2 -> worst
d3 -> worst这就引出 PAM4 接收机调优的第一原则:采样相位和三个门限要按最差眼居中,而不是按几何中心。CDR 环路咬住的相位点变了,抖动预算也按子眼眼宽重算——时钟数据恢复 CDR 原理 里的 bang-bang 判决在 PAM4 下要改成对三组跳变沿分别投票,边缘密度只有 NRZ 的三分之一量级,环路增益和锁定时间都受影响。
三眼的统计特性还有个容易踩的坑:PAM4 的十二种可能跳变(4 电平两两组合去掉不变,共 12 种)斜率各不相同,0↔3 全摆幅跳变穿越全部三个门限,而 0↔1、2↔3 这类小跳变只穿越一个门限且斜率只有前者的三分之一。斜率小意味着同样的抖动折算成更大的电压不确定性、同样的电压噪声折算成更大的时间不确定性——所以片上眼图监视器扫描时,三眼必须分别记录眼高眼宽,眼图与抖动分解 里的单眼分析方法要整套复制三份再取最差值,任何「三眼取平均」的做法都会掩盖先闭的那只眼。
三、电平失配与非线性:9.5 dB 之外的追加税
理想 PAM4 要求四个电平严格等间距。真实发送端做不到,偏差有两类来源,工程上用 RLM(Level Separation Mismatch Ratio,电平分离失配比) 量化:
- DAC 权重失配:主流 PAM4 驱动器把 2 bit 拆成 MSB/LSB 两条支路按 2:1 电流加权合成四电平,权重比偏 1% 就直接表现为电平间距不均,三段间距中最窄的那段决定有效眼高。
- 静态与动态非线性:输出级的增益随输出电平变化(INL/DNL 类失真),以及大摆幅跳变时的压摆不对称,都会让电平「站位」漂移。
间距失配的伤害是非对称的:若三段间距为 1.1 : 0.8 : 1.1,有效眼高按 0.8 算,等于在 9.5 dB 之上再损失 20·log10(1/0.8) ≈ 1.9 dB。协议对 RLM 的要求通常 ≥0.92(即最窄间距不低于平均的 92%),但每掉一个百分点都是真金白银的信噪比。
非线性的第二重伤害更隐蔽:PAM4 是幅度调制,任何幅度压缩都会把电平间距「上窄下宽」地扭曲,线性均衡器(CTLE)按平均频响补偿,无法修正这种电平相关的失真。NRZ 时代非线性只让跳变沿变钝、影响不大(反正只看门限穿越点);PAM4 直接把幅度当信息载体,线性度从「锦上添花」变成「生死线」。这也是 PAM4 TX 驱动器普遍放弃高摆幅 CML 大开环结构、转向带线性化反馈或分段 DAC 结构的原因——TX 预加重与去加重设计 里讲的 FFE 在 PAM4 下同样要在四电平 × 前后比特的图案空间里逐抽头标定,复杂度从 2 电平组合涨到 4 电平组合。
工程上对失配的止血手段分三层。版图层:MSB/LSB 支路的电流源阵列做共质心加哑元包围,把梯度失配压到 0.5% 以内。校准层:上电或后台周期性地发已知电平,用接收端 ADC 或专用检测支路回读实际间距,逐支路 trim 电流权重,把 RLM 拉回 0.95 以上。补偿层:高端方案在数字预失真里存一张电平反查表,发「3」时根据实测压缩曲线微调驱动码,把残余非线性预矫正掉。三层手段成本递增,选型看工艺节点的失配底子——先进 FinFET 节点电流失配比平面工艺好一个量级,很多 7nm 以下的设计只靠版图加一次上电校准就达标。
四、接收机架构取舍:模拟 DFE 还是 ADC-based
9.5 dB 税加失配追加税之后,PAM4 接收机必须在更脏的信号上做更精细的判决,架构路线分裂成两派:
- 模拟 DFE 路线:沿用 NRZ 的 CTLE+VGA+判决反馈框架,但判决器从一个变三个(三条支路各判一只眼的门限),DFE 第一抽头展开从 2 路预计算变 4 路,面积和时序压力陡增。优点是功耗低、延迟小,56G 时代的中短距链路仍大量采用。
- ADC-based 路线:前端只做轻度 CTLE,6~7 bit 高速 ADC 把波形数字化,之后 FFE/DFE 全在数字域实现,还可以上 MLSD(最大似然序列检测)这类逼近理论极限的算法,并输出软判决喂给 FEC。112G 及以上几乎是唯一选择,代价是 DSP 功耗可占整个接收机一半以上。
两条路线的分水岭本质上是一道功耗-灵活性题:信道越差(插损大、反射多、串扰重),数字域的长抽头 FFE 和 MLSD 收益越大;信道温和时,模拟 DFE 的简单直接省功耗。FEC 也改变了游戏规则——PAM4 链路普遍接受 1e-4~1e-6 量级的原始误码率交给 FEC 兜底(SerDes CDR 与均衡技术 有链路层视角),架构选型按「FEC 前误码率」达标即可,不必追求 NRZ 时代的 1e-12 无差错。此外别忘了误差传播在 PAM4 下更严重:一次判决错误往往是相邻电平误判,进入 DFE 反馈后以错误极性销账,格雷映射(相邻电平只差 1 bit)把单符号错误限制在单比特,是 PAM4 编码层的标准止损手段。
图里两条路径对应两道防线:格雷映射在编码层把单次误判的比特损失锁死(电平 1↔2 在自然二进制下是 01↔10 差 2 bit,格雷映射后只差 1 bit,这是 PAM4 强制格雷编码的直接动机);FEC 在链路层把残余的突发错误纠到系统可接受的范围。没有这两道防线,9.5 dB 税后的裸链路在工程上根本不可用——所以「PAM4 = 调制 + 格雷映射 + FEC」是一个打包方案,拆开看任何一部分都会误判设计难度。
| 取舍维度 | 模拟 DFE 路线 | ADC-based 路线 |
|---|---|---|
| 适用速率 | ≤56G 为主 | 112G/224G 主流 |
| 均衡能力 | 4~8 抽头 DFE 封顶 | 数字 FFE 20+ 抽头,可加 MLSD |
| 功耗 | 低 | 高(DSP 占大头) |
| 工艺依赖 | 模拟设计功底 | 吃先进节点红利 |
| 软判决/FEC 亲和 | 弱(硬判决) | 强 |
落到设计 checklist 上,PAM4 项目比 NRZ 多出几件必查项:TX 侧做全电平组合的线性度仿真(不只跑跳变沿)、实测 RLM 并留 trim 余量;RX 侧三眼分别扫眼高眼宽、按最差眼定采样点,判决门限做独立校准通道;系统侧把 FEC 前误码率指标写进链路预算,抖动预算按小斜率跳变的折算关系重估,串扰预算按 9.5 dB 税后的残余信噪比重做——NRZ 时代「串扰比信号低 30 dB 就安全」的经验值在 PAM4 下要收紧到 40 dB 量级。凡是沿用 NRZ 检查表直接开工的 PAM4 项目,回片后几乎都要为这些新增项补一轮改版——把 9.5 dB 税当成唯一新增问题,是 PAM4 入门者最常见、也最昂贵的系统性误判。
这一篇在知识体系里的位置
- 上游:SerDes 与 8b/10b 编码 给出串行链路与 NRZ 的基本形态;眼图与抖动分解 是理解三眼结构测量方法的前置。
- 横向:SerDes 均衡:CTLE 与 DFE 展开三类均衡器的原理与联合调优;TX 预加重与去加重设计 讲发送端 FFE 的电路实现;SerDes CDR 与均衡技术 给系统级协同视角。
- 下游:时钟数据恢复 CDR 原理 与 CDR 环路带宽与抖动容限 回答三眼结构下采样相位怎么咬;PCIe LTSSM 与链路训练 是 PAM4 系数协商的协议载体。
总结
PAM4 SerDes 设计的核心交易是「信噪比换频率」:四电平让每个符号携带 2 bit,波特率与奈奎斯特频率不变、比特率翻倍,代价是眼高缩为 NRZ 的 1/3、白交约 9.5 dB 信噪比税;三眼结构的上中下眼分别受输出压缩、全摆幅跳变夹击而退化不均,链路质量按最差眼计;电平失配(RLM)与非线性在 9.5 dB 之上按最窄间距继续追加损失,使线性度成为生死线;接收机因此在低功耗模拟 DFE(三支路判决、4 路 h1 展开)与高灵活 ADC-based 数字 DSP(长抽头、MLSD、软判决喂 FEC)之间按速率与信道恶劣程度分站,112G 以上全面倒向后者。